采訪人：周書卉
受訪人：褚榮美
采訪時間：
7月8日、9日
近日，泰興市七圩鎮初級中學教師褚榮美被評為“泰興市十佳社會媽媽”。
“只要我們廣大教育工作者都能做‘社會媽媽’，留守兒童的世界將不再灰暗！”褚榮美說。
一
“過了明天，帶了整整一年的學生，又要畢業了。此時，我是多么舍不得他們。三百多個共同奮斗的日日夜夜，他們已經融入了我的情感世界。他們郁悶，我也郁悶；他們快樂，我更快樂。”———摘自褚榮美的博客
2006年，我們學校初三年級有個班主任調離學校。這個班的學生都曾是尖子生，但卻是全校最令人頭疼的班：紀律渙散，衛生糟糕，成績下滑。
當時，我工作12年了，教過數理化，做過5年班主任，學校老師都推選我做這個班的班主任。我覺得壓力很大。
尖子班怎么會滑坡到這種地步？一了解，這個班在全校留守學生最多：55名學生中，17名留守學生。因為父母在外打工，孩子在家跟爺爺奶奶，上學就住宿在校。不少人孤僻、暴躁，經常因為一些小事動粗。
我想，要想改變，必須跟他們朝夕相處，給他們注入愛。
丈夫是學校的體育老師，我把家搬到了學校：
早晨5點半，起床給兒子做早飯；
6點，進教室等學生；
6點30分，學生全了，早讀的老師到了，我回宿舍吃早飯；
7點15分，坐進教室辦公；
11點，放學；
11點20分，陪學生自習；
12點45分，陪學生在教室里午休；
下午2點，上課；
5點40分，放學；
6點，進教室等寄宿生；
6點40分，上晚自習，老師來后，我回宿舍忙家務；
9點，換其他老師回家休息，陪學生自習；
10點，送學生進公寓，熄燈睡覺；等他們睡下來后，我幫他們掖掖被子。
11點多，回宿舍休息。
早晨，他們進了教室，第一件事就是按科交作業。七門科目，逐一檢查，書寫是否認真，完成率高不高等。
我告訴學生：老師是個說話算話的人，是有責任感的人。
學生怕我，同時又很依賴我。每天中午，我都把教室的地面拖一遍。我拖著過道，到了某個同學位置，停下來看看他（她）的作業，他們感覺很親切，好像媽媽在干家務。
每天都很累，但班風逐漸好轉。
兩個月后，我卻在班上流了淚，因為一個調皮的男孩。
他叫小安，6歲時，父親患癌去世，母親改嫁，他隨70多歲的爺爺奶奶生活。爺爺奶奶溺愛，他自由散漫，任性自私，讓以往的班主任和生活老師傷透腦筋。
像小安這樣特殊家庭的兒童都很自卑，很多時候，是因為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才異于常人。
開學不久的一天，晚上10點多，我在電視上看到天氣降溫預報，想起小安還穿著夏裝，趕緊跑到學生公寓樓，給小安找出春秋衫，放在他床頭，叮囑他第二天記得加衣服。
一次，小安感冒了，我沒有通知他的親人，自己買來感冒藥送去，每次餐后都及時提醒他服用。
一天中午，我正在教室備課，幾個同學慌慌張張地跑來說，小安在學校食堂跟同學東東打起來了！我火急火燎地跑到食堂。原來，前一天夜里，小安跟一個同學聊了大半夜。第二天中午吃飯時，同宿舍的東東跟他提意見，他就火了。
我很委屈。我在他們身上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。
下午第一節課是化學課，我臨時改上班會課。
我說，你們的父母背井離鄉在外打工，是想給你們創造一個良好的生活和學習環境。你們有的人卻拿著他們的血汗錢，揮霍自己的青春。
我說，我知道你們想念爸爸媽媽，可是，如果他們回來了，發現你們沒有考好，你們怎么對得起父母？對得起我？對得起你們自己辛辛苦苦奮斗的200多個日日夜夜？
……
說著說著，女生們就和我一起哭了。小安也哭了。
東東站起來說：老師，對不起，我錯了……
之后，小安在宿舍像換了個人。
漸漸地，這個班變成了全校紀律、衛生最好的班，而且中考成績也相當不錯。
去年，我又連任了初三（6）班的班主任，這個班總共54人，留守學生21人。54個家長全把孩子送到學校寄宿，說，把孩子交給我，既省心，又放心。
二
“……我已經在爸媽這邊呆了一個多月，雖然他們對我很好，可我一直想您。想您在每天晚上給我掖被子時疼愛的目光；想您在我因為孤獨而愁眉不展時，撫摸我額頭的溫暖的雙手；想您在我因為考試失敗而情緒低落時，鼓勵的話語……”———摘自已畢業的留守學生晶晶寫給褚榮美的信
初三（6）班今年也考得不錯。我們學校這一屆有三個班，總共考了12個省泰興中學統招生，7個就是我班上的。
26日，分數出來的第二天，同學們一大早就來到我的身邊。我說：不管考得好與差，都是人生新的起點，大家要繼續努力。希望大家暑假注意安全，多幫大人做做家務。以后，在學習上有什么困難，可以給老師打電話。宣布解散的時候，大家居然都坐在那里，一動不動，有幾位女生哭了。
我說：平時，老師經常批評你們，希望大家不要計較，到了新的學校，好好地聽老師的話。然后，我趕緊轉身，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。
一個叫梅梅的女孩追出來。
這個眉清目秀的女孩，曾經是班上的“拖拉機”，這次也考取了重點高中。
下午放學后到晚自習之間有一小時。一不留神，有的孩子就跑出去上網、逛街。開學第一天，我就要求同學們放學后迅速吃飯，然后打水、洗澡，準時上晚自習，一分鐘都不許遲到。可是，那天晚自習上課時間已過了10多分鐘，梅梅還沒來。我急了，去找她。跑到食堂，她還在慢吞吞地吃飯。
我說：學習非常緊張，希望你能珍惜時間；再說，年輕人做事情要有點朝氣。
她面無表情地說：噢，下次注意。
第二天，梅梅又遲到了，我去“請”她的時候，她正在洗澡。
我注意到，晚上，大家都上床睡覺了，梅梅還在衛生間磨蹭。而且，她的床鋪、座位總是最亂最臟的；她連基本的生活常識都不懂，比如說，不知道衣服先要浸泡，襪子要跟內衣分開洗等。
我跟同事閑聊起梅梅，同事說，梅梅家很窮，3個孩子，她6歲時，媽媽出走了。
之后，我經常一邊幫梅梅打掃衛生，教她洗衣服，一邊談心。
我說：貧窮不可恥，你應該珍惜青春和時間，努力學習，改變這個家庭的命運，有什么困難就來找我。
拖拉的毛病一時半會改不掉。我每天提醒她：梅梅，快點！放學時，我站在教室門口跟她說；晚上，我坐在她的床上等她，她在衛生間呆的時間長了，我就到衛生間叫她。
兩個多月后，梅梅不再拖拉、遲到了。
梅梅經常一個人發呆，看得出，她想媽媽了。
一次，學校要交一項費用。梅梅沒錢，我幫她交了。沒幾天，梅梅還錢給我，笑著說：老師，我媽媽托人帶錢給我上學了。
我為她高興，立即找到她媽媽的手機號碼，打電話，發短信，希望她能來看梅梅。最終，她被我感動了，表示今年春節爭取回來。母女倆經常通過我的手機溝通。
媽媽的來電讓梅梅一天天開朗起來。她本是個聰明的孩子，成績進步很快。
去年畢業的留守學生晶晶我印象也很深。這個孩子很懂事。她父母在東北打工。奶奶病了，15歲的她一個人在醫院照顧奶奶。
首次單元檢測，她考砸了，課堂上老是走神、流淚。在辦公室，我安慰她。她臨走時輕聲說：老師，我想媽媽，你讓她回來好嗎？
看著她的淚花，我心里發酸。她走后，我立即跟她父母聯系，才知道了他們的艱辛：晶晶的奶奶身體不好，每個月要好幾百元的藥費，兩個孩子上學，在家種田遠不能滿足開支。
晚上，回宿舍的路上，我告訴了晶晶父母的無奈，希望她能理解。末了，我說：想哭，就哭出來。以后我就是你的媽媽，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我說，好嗎？晶晶抬起頭，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，我把她摟進懷里。她哭了。
那個學期，晶晶被評為“三好生”，去年中考，她如愿拿到了重點高中的通知書。
三
“……接過你們的鮮花和禮物，此刻，我的幸福無法用語言表達，親愛的學生們，你們是我的驕傲。這就是作為一個教師的光榮與成就。”———摘自褚榮美的博客
一年沒有逛街了。昨天，終于進城買了夏裝，也給丈夫、兒子買了好幾件，擔心以后忙起來沒有時間上街。
我教兩個班的化學、一個初二班的生物，每周14節課。我是化學組的教研組長、備課組長，又是泰興市的人大代表，非常忙。
上初一的兒子干脆扔給同事代管。兒子老是提意見，說我班上的學生比他幸福。每天，他還在夢鄉，我就離開了；晚上，我回到宿舍，他已熟睡。
我對兒子說：我們每個人都要盡自己的責任，我的責任是把我的學生帶好了，讓他們成人成才；你的責任就是將學習搞好了，玩好了。他很懂事，經常一個人做作業，睡覺。
盡管愛人總埋怨我把自己“賣給學校了”，但他理解我。有時，我累得受不了，他就幫我看班，晚上，還到宿舍督促孩子們早點休息。所以，如果說我取得了一點成績的話，他功不可沒。
有的同事說我傻。
我說：學生的年齡小，不懂得學習的重要性，不懂得珍惜學習機會。我有責任幫助他們。現在教育費用太高了，農村家庭很難承受，我想幫家長分憂，幫助孩子們改變命運。
一走進課堂，我什么煩惱也沒有了。
今年中考體育加試之前，班上體育達到滿分的只有4個人。每天課間操時間，我訓練學生跳繩，跑步。開始，我故意延長計時時間，讓他們“成功”，漸漸地，悄悄縮短時間，每天訓練結束，一聽我說：哦，你們滿分了！孩子們就會歡呼雀躍，第二天的訓練更加努力。結果，班上中考體育滿分的有40多個。
英語口語考試之前，班上至少有10個人是0分。我讓大家互幫互助。孩子們特要面子，所以，教得認真，學得也認真。結果，三個人7分，其余全部是滿分。英語老師很感激我的這一招。
我的職業觀深受現任蔣華高中副校長、我高中班主任孫登元的影響。
我家在七圩，母親是農民，父親是瓦工，我有一個哥哥，一個姐姐，家里很窮。我考取高中后，村里就我們一家還沒蓋樓房，父母不想讓我上了。那個夏天，我自己打工攢學費。
蔣華高中當時升學率很低，老師上了課就跑，但我的班主任不一樣，對我們很負責。他對我一直很好，鼓勵我進步。那時，晚上9點就熄燈了，他經常給我煤油，讓我晚上能多看點書。
去年4月，城里一個公辦學校的校長打電話給我，問我下學期能不能到城里任教。
進城是農村教師的夢想。近幾年，學校有20位老師進城了。中考一結束，我向校長請調。校長說，學校非常需要我。我也明白，學校確實離不開我，特別是我所教的化學學科，可這畢竟關系到我的前途。整個暑假，我都在矛盾和焦慮中度過，整整瘦了一圈。
開學后，我開摩托車不小心摔了一跤，一根手指縫了兩針。當晚，請了假打算休息幾日。但第二天早上5點半，還是習慣性地醒了，想到新班級的各項管理還沒有到位，學生良好的學習習慣還沒有養成，我又按捺不住了，6點準時到達教室。
教室門口，我聽到同學們議論：我媽媽聽人家說褚老師要進城了。有同學問：真的？怎么會？！
我進了教室，大家陡然安靜了下來。看著孩子們期待的眼光，我突然下了決心，說：我不跟你們說謊，在這之前，老師確實是想進城。但現在我決定了，不去了！你們別擔心，老師不會扔下你們……（文中留守學生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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